慵懒的一天
雨是在快天亮时停的。
窗户开着一道缝，楼下偶尔传来车轮碾过湿地的声音。风把纱帘吹得微微鼓起，透进来的光落在床尾，没有照到枕头。
博士醒了一次，又闭上了眼睛。
他把手伸到旁边，摸到一角被子。那一侧已经空了，枕头上还留着一点浅浅的凹陷。他没有立即起身，只往那边挪了挪，将脸埋进枕头，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厨房里有杯子碰到台面的轻响。过了一会儿，卧室门被推开。
“醒了？”
他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星极走到床边，把温水放在床头柜上。她穿着宽松的浅色上衣，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，袖口挽了两折。刚洗过的手指有些凉，碰到他的额头时，他躲了一下，又顺势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几点了？”
“九点四十。”
博士睁开一只眼，看了看窗外，像是需要确认这个时间并不意味着什么紧急的事。
“今天能不能晚一点起？”
星极看着他：“你已经晚起了。”
他笑了一下，没有反驳，只用拇指慢慢摩挲她的手背。
“再晚一点。”
她原本是来叫他吃早饭的。面包已经拿出来了，水也烧好了，桌上还摆着昨晚写了一半的购物单。只要他起来，两个人吃完东西，就可以顺路去一趟超市。
但床上的被子看起来实在很暖和。
星极在床沿坐下，脚还踩在拖鞋里。博士往里面挪了一点，把自己压热的枕头翻过来，拍了拍空出来的位置。
“还有地方。”
她低头看他。他的头发睡得乱七八糟，衣领卷进去一角，眼睛半睁着，握着她的手却一直没松。
“你不是醒了吗？”
“醒着也可以躺。”
这句话似乎很有道理。
星极伸手替他拉平衣领，然后脱掉拖鞋，掀开被子躺了进去。
床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下陷。她刚把头放到枕头上，博士就拉起被子，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。那只握着她的手终于松开，转而落在她腰侧。
星极侧身面对他，发现自己离他有些近。近到能够看清他眼尾的一道浅痕，也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口细微的起伏。
她往后挪了一点，把胳膊从两人之间抽出来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。
博士跟着睁开眼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你压着我袖子了。”
他抬起手，让她整理。她把袖口放下来，又拉平，最后将手搭在他身上，像终于找到一个妥当的位置。
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
窗帘又动了一下。她躺下来以后，才觉得先前穿过走廊时脚底的那点凉意散了。枕头干净，被窝里暖，博士的手掌隔着衣服贴在她后腰，没有催她做任何事。
她闭上眼睛。
“面包会冷。”
博士低头看她：“还没烤吧？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那就不急。”
星极的嘴角轻轻动了动。
她本来还想着，躺几分钟就起来。但那几分钟里，她的肩膀慢慢松了，手指也不再无意识地揪着被角。外面的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来，听得见，却离他们很远。
博士察觉她安静下来，便也不再找话，只把下巴稍稍收回去，免得头发碰到她的脸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往他怀里靠了靠。
“超市下午再去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下午要是还下雨……”
“晚上再说。”
星极没有继续往下安排。
她的鼻尖碰到他的衣服，闻到一点熟悉的洗衣液味道。博士伸手摸了摸她脑后的头发，动作很轻，摸到发圈时停了一下。
“这个硌不硌？”
她没睁眼，抬手把发圈摘下来，随意放到枕边。
“现在不硌了。”
博士看着她散开的头发，忍不住笑了。
星极听到了，眼睛仍然闭着，只伸手在他腰侧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。
那只手很快就被握住，收进被子里。
他们真正起床时，已经快十一点。
星极坐在床边找拖鞋，一只就在脚下，另一只不知什么时候被踢到了床底。她弯腰看了看，正准备伸手，博士已经蹲下来，从下面把鞋勾了出来。
他站起身时还打了个哈欠。
“今天活动量够了。”
星极穿上鞋，抬头看他。她睡得脸颊微微发红，几缕头发贴在颈侧，声音也比早上软。
“那刷牙怎么办？”
博士认真考虑了两秒：“算额外的。”
她笑着推了推他的背，把他推进洗手间。
烤面包的时候，星极靠在料理台边等。博士站在她旁边，端着水杯，盯着烤面包机里渐渐泛黄的边缘，神情专注得仿佛那是今天唯一值得等待的事情。
“盘子。”她说。
他从柜子里拿出两只盘子。
“黄油。”
他又把黄油盒递过去，顺便拿了刀。
星极侧过脸看他：“你现在倒不困了。”
“怕没早饭吃。”
面包弹起来，他先吓了一下，随后若无其事地把两片取出来。星极没有拆穿，只接过其中一片，低头抹黄油。
他们在餐桌旁坐下，椅子挨得很近。
博士吃得慢，面包咬过一口，便放在盘子上，伸手去摸自己的杯子。星极的胳膊刚好挡在旁边，她没有抬起来，只把杯子往他手边推了推。
他喝了两口，才发现拿的是她的。
“这个是你的。”
“都一样。”
她说完，又从他手里把杯子接回去，低头喝了一口。
桌上的购物单被压在纸巾盒下面。星极看见露出来的半行字，想起家里似乎还有足够吃到明天的东西，便将纸往里面推了推。
博士看着她的动作。
“今天不去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因为我？”
她转头看他，嘴里还含着一小口面包，慢慢咽下去才回答。
“因为我也不想去。”
博士笑了。他把剩下的面包放下，伸手去握她垂在椅边的手。
星极的指尖被他拢住，掌心暖起来。她起初只让他握着，片刻后，才把手指挪进他的指缝里。
门铃响的时候，博士正准备把盘子收走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家居服，又看了看星极。她还坐着，拿纸巾擦手，丝毫没有要立刻去换衣服的意思。
“可能是星源。”她说，“昨晚说来拿书。”
博士去开门。
星源站在门外，手里提着一小盒草莓，目光先落在他乱翘的头发上，再越过他的肩膀，看到餐桌旁的姐姐。
“你们刚吃早饭？”
“嗯。”博士侧身让她进来。
星源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，没有说什么，只将草莓放在桌上。
星极伸手去接她的包：“书在客厅。吃过东西了吗？”
“吃过了。我一会儿约了朋友，只待一小会儿。”
她跟着姐姐走进客厅，发现沙发上摊着一条薄毯，茶几上只有遥控器和两个没来得及拿走的杯子。星极拿起书递给她，又坐回沙发。
博士从厨房端出洗好的草莓，把果盘放在她们中间。
星源正要伸手，星极先挑了一颗，低头看了看，又放回去，换了一颗递给博士。
“这颗熟一点。”
他接过，咬了一口，把剩下的半颗递回她嘴边。
星极很自然地吃掉了。
星源的手停在果盘上方。
博士这才注意到她，往旁边让了让：“你坐。”
“……我已经坐着了。”
星极低下头，笑得肩膀轻轻动了一下。
星源挑了一颗草莓，慢慢咬着，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。博士在姐姐身边坐下时，星极稍微挪动了一下，让他的腿能放得舒服些；随后，她便靠过去，手肘搭在他的胳膊上，继续翻看妹妹带来的那本书。
她没有特意寻找一个依偎的姿势。只是他坐下了，她身边便有了一个可以靠的地方。
星源看了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你们下午有什么安排？”
“没有。”博士说。
星极想了想：“可能看个电影。”
“什么电影？”
两个人一起看向茶几上的遥控器。
星源等了几秒，明白他们连这个也没想好。
“也可能不看。”星极补充。
博士伸手拉过毯子，盖在她腿上。盖得有点歪，一角挂在沙发外，星极自己抬了抬膝盖，把那一角收进来，顺便替他也搭上。
星源低头吃完草莓。
她还记得昨晚姐姐回消息时，说今天也许要去买东西。自己原本以为，过来拿完书，或许还能一起出门。现在看着两人挤在同一条毯子下面，她忽然觉得，姐姐大概很难再被叫出去了。
“那我就不约你们了。”
“本来想约我们做什么？”星极问。
“随便逛逛。”
“下次吧。”
星极答得很快，答完自己也笑了。
星源看看她，又看看博士，终于忍不住说：“姐，你今天说‘下次’说得好轻松。”
星极摸了摸妹妹的手，拿起果盘递过去。
“还要一颗吗？”
星源接了。
她没再追问。
星源离开以后，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博士把门锁好，回来时顺手带走了餐桌上的盘子。水声从厨房传来，星极窝在沙发里，听着他洗东西，慢慢将腿收上去。
手机在旁边亮了一下，是星源发来的消息。
——剩下的草莓记得放冰箱，别等明天才想起来。
星极看完，笑了一声，回了个“知道了”。
博士擦着手走过来。
“她说什么？”
“提醒我们收草莓。”
他转身看了一眼果盘：“还剩四颗。”
“你吃两颗，我吃两颗。”
博士照着分完，把空盘子拿走。等他终于坐下，星极已经替他掀开了毯子。
电视开着，他们随意选了一部电影。
片头开始时，博士还坐得很正。十分钟后，他往沙发背上靠了靠；再过一会儿，星极的头也搭在了他肩上。
他低头看她。
“困了？”
“还好。”
她说完便打了个哈欠。
博士笑着把遥控器拿起来，调低声音。星极没有阻止，只抬手将头发从两人之间拨开，又重新靠好。
这个姿势起初有些别扭。她的脖子悬着，肩膀也没完全放松。博士察觉她动了两次，便往下滑了一点，让她能靠在自己胸前。
“这样呢？”
星极轻轻点头。
他的胳膊绕到她身后，手掌落在她肩上。她把他的另一只手拉过来，放在自己的掌心，拇指在他指节上缓缓蹭了一下，随后便没了动作。
博士听见她的呼吸慢慢变匀。
屏幕里的人还在说话。他已经听不进去，只注意着她有没有往下滑，毯子是不是盖住了脚。他伸手把毯子往上拉时，星极醒了一点，眉头轻轻皱起来。
“要起来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他将声音放低。
“你再睡一会儿。”
她的眉头松开，脸在他衣服上蹭了蹭。
“你也睡。”
博士本来想说，自己早上已经睡得够多。但她握着他的手，眼睛闭着，似乎还在等一句回答。
于是他应了声“好”，把头靠在沙发背上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低头，轻轻亲了一下她的额角。
星极没有完全醒，只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。
再次醒来时，窗外已经出了太阳。
客厅的光比早上亮，毯子从博士膝盖上滑下去一半。星极仍靠着他，只是脸颊被衣服压出了一道浅印，头发也睡得有些乱。
博士的胳膊有点麻。他试着动了一下，没抽出来，又停住。
星极却已经醒了。
她抬起头，先看他的脸，再看自己压着的胳膊，连忙坐直，伸手替他揉了揉。
“怎么不叫我？”
“刚准备叫。”
她看了他两秒，没有追究，手指沿着他的手臂慢慢往下按。
博士活动了一下手，反过来握住她。
“饿不饿？”
星极摸到手机，看了一眼时间。
快三点了。
她有些意外，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站起来。睡过之后，身上还有一层暖洋洋的倦意，她看着博士，忽然觉得他早上说的那句话很容易理解。
醒着，也可以躺。
“有一点。”她说。
“我叫点吃的。”
“好。”
博士拿起手机，选了几样她喜欢的东西。星极靠在旁边看，偶尔伸出一根手指，替他把某个选项改掉。下单以后，他将手机放回茶几，正准备起身倒水，衣角却被轻轻拉住。
他回过头。
星极抬眼看他。
“还要等多久？”
“半个小时左右。”
她往旁边挪了挪，将刚才被压皱的靠垫翻过来，拍了拍。
“那还有地方。”
博士笑了，重新坐回去。
这一次，是星极先拉起了毯子。
外卖送到时，比预计晚了十分钟。
那十分钟里，博士看了三次手机，星极看了他三次。最后一次，他刚拿起手机，她便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刚才已经到楼下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看。”
博士低头看她。她靠在自己身边，毯子盖到腰上，一只脚从下面伸出来，脚尖懒懒地搭在沙发边缘。
“确认一下今天还有没有饭吃。”
星极笑了，把他的手机拿过去，放在自己这边。
“有。再等一会儿。”
于是他真就不动了。
门铃响起来，两个人同时抬了下头，却谁也没立即站起来。星极先把脚收回来，博士已经掀开毯子。
“我去。”
她重新坐好，顺手将茶几上的遥控器挪到一边，给他空出放东西的位置。
博士提着纸袋回来，塑料餐盒隔着袋子散出热气。他拆袋子的动作有些慢，打结的地方缠得紧，拉了两下没拉开，星极便从抽屉里拿出剪刀，递给他。
他接过去时，手指在她掌心轻轻碰了一下。
“谢谢。”
星极没说什么，只把盘子和筷子放好，坐下来等他。
饭菜还是热的。盖子一掀，水汽扑到脸上，博士下意识往后躲，星极伸手接住他险些松开的盒盖，放到空袋子上。
“慢一点。”
她说得很轻，没有责怪的意思。博士看她一眼，自己也笑了。
两个人将几只餐盒摆在中间，没有分得很清楚。星极尝了口汤，觉得有些烫，便放下勺子，先吃别的。博士隔了一会儿才把汤碗推回她面前。
“现在应该可以了。”
她又尝了一口，抬眼看他。
温度刚刚好。
博士正低头夹菜，没注意到她看了自己多久。星极的目光从他的手移到脸上，看见他嘴角沾了一点酱汁，便抽了张纸巾递过去。
他接过，随便擦了一下。
没擦到。
她抿了抿嘴角，伸手把纸巾拿回来，替他擦干净。
博士停下动作，安安静静地让她擦。等她要收回手时，他忽然在她手指旁轻轻亲了一下。
星极的手顿了顿。
“吃饭。”
“嗯。”
他答应得很快，眼睛里却带着笑。
她把纸巾折好，放到一边，低头喝汤时，嘴角也还没放下来。
吃过东西，太阳已经照到了客厅里面。
窗外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浅色衣服，随着风轻轻晃动。远处有人在阳台上拍打被子，声音隔着楼与楼之间的空隙传过来，显得空而松散。
星极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。
博士将垃圾袋扎好，回头见她还在那里，便走过去，站到她身旁。
“看什么？”
“天气挺好的。”
他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。楼下树叶上还留着雨水，阳光一照，亮得像刚洗过。
星极侧过脸。
“下去走一会儿吧？”
博士没有立即回答。
她看见他停顿，眼睛弯了一点。
“只在附近走走。”
“我没说不去。”
“你在想去多久。”
博士笑了，承认得很坦然。
“有这么明显？”
星极伸手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领。
“有一点。”
她没有催，转身去拿外套。博士靠在门边等她，等着等着，发现她拿的是自己最常穿的那件软外套，便顺手将挂在旁边的小包递过去。
星极接住，把手机和钥匙放进去。拉链合上以后，她摸了摸包侧，确认都在，又忽然想起什么，回头看他。
“你的手机呢？”
博士摸了摸裤子口袋。
空的。
两人对视了片刻。
她还没笑出声，他便先转身回了客厅。
出门时，博士弯腰系鞋带。星极站在旁边等，低头看着他的后颈。他的头发睡过两次，仍有一小撮倔强地翘着。
她伸手替他压了压。
博士抬起头，鞋带还捏在手里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
他重新低下头。她看着那撮头发慢慢又翘起来，终于放弃，只把手放回外套口袋里，安静地等他系完。
楼下的风比想象中暖。
他们走得不快。博士刚开始还提着垃圾袋，星极就走在他旁边，手指勾着自己的包带。到了垃圾桶，他把袋子丢进去，擦了擦手，回来时很自然地牵住她。
她的手从口袋里出来，还有一点暖。
博士握了握，拇指沿着她指根慢慢摩挲过去。
星极没有转头，只把手指放松，让他握得更舒服些。
小区门口的路还没完全干，地砖缝隙里留着几道细细的水痕。他们绕过一处积水，走到路口才发现，谁都没有想好往哪边去。
星极看了看左边，又看了看右边。
博士却停了下来。
街角的便利店门前蹲着一只狗，脖子上系着牵引绳，主人正在里面结账。它坐得很端正，目不转睛地盯着玻璃门。
博士看它，它也看了博士一眼，又迅速把头转回去。
星极已经往前走了两步，发现身边空了，便回到他旁边。
“认识？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你看这么久。”
“它看起来很有事做。”
星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恰好看见狗的主人提着袋子出来。狗一下站起来，尾巴摇得飞快，牵引绳绷直了，又被主人轻轻拉回来。
她也笑了。
两个人站在那里，直到那只狗跟着主人走远。星极才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博士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边？”
她想了想，牵着他的手往右边走。
“这边太阳小一点。”
博士跟上她，走了几步，又把两人握着的手往自己口袋附近带了带。他没完全放进去，只让她的手背贴着自己的衣服，替她挡住路边偶尔吹来的风。
星极察觉到了，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把脚步放慢一点，和他保持在同一个节奏上。
原本说好只散步，他们最后还是进了一家小超市。
原因很简单：路过门口时，星极想起家里牛奶不多了。
博士跟着她拿了一只购物篮。
“买牛奶。”
“嗯。”
走到冷藏柜前，她取出两盒牛奶，转身放进篮子，又看见旁边的酸奶，拿了一小排。
博士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还有酸奶。”
“你昨天晚上找过。”
他想了想，似乎确实有这回事。
星极已经往前走了。他跟上去，在零食货架旁停下来。她挑了一盒饼干，余光看见他盯着另一种，便也取下来，一起放进篮子。
“都买？”
“你想吃这个吧。”
“我只是在看。”
星极抬眼。
博士把篮子往自己这边收了收。
“……想。”
她笑着转回去，继续看货架上的东西。博士站在旁边等，等她拿起又放下两次，才问：“在找什么？”
“想看看有没有不太甜的。”
他凑过来看。两个人的肩膀挨着，她将包装翻过来，他也低头，额前的头发碰到她太阳穴。
星极偏了一下头，给他让出一点位置。
最后他们各拿了一袋，谁也没有说服谁。
经过蔬菜区，星极又停住。博士看见她的目光落在青菜上，便将篮子递到她手边。
“晚上煮面？”
“好啊。”
她挑了把青菜，他拿了一盒鸡蛋。结账时，篮子里已经放了不少东西，星极低头看着，自己也有些好笑。
“明明只打算买牛奶。”
博士将东西一件件拿出来。
“牛奶买到了。”
她觉得这话没什么问题，于是也没再说什么。
走出超市，太阳正从楼房之间斜过来，照在袋子上。博士把稍重的那袋换到右手，空出的左手伸向她。
星极已经抬起手，正好放进他掌心。
两个人的手指碰到一起时，她轻轻勾了一下他的指尖。
博士转头看她。
她望着前面的路，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回到家里，星极先把需要冷藏的东西收好。
博士蹲在门口换鞋，把购物袋折起来，叠了两次，发现大小不一样，索性又展开。星极路过，低头看见他在研究袋子，便伸手将其中一只接过去。
她沿着原来的折痕压平，递回来。
博士照着折了另一只，仍然多出来一个角。
星极看了看，没有替他重新折，只把两个袋子叠在一起，放进抽屉。
“可以。”
博士站起身，笑着从后面抱住她。
她的手还搭在抽屉边缘，身后忽然多了一点重量，便顺势往他怀里靠了一下。
“袋子折完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站这儿。”
“休息一会儿。”
星极轻轻笑了，伸手覆在他环着自己的手上。
他们在厨房门口站了片刻。冰箱刚关上，里面的机器低低地响着。博士把脸靠在她肩上，闻见外套上沾着一点外面的风味，和她身上熟悉的气息混在一起。
他忽然觉得，这趟出门走得很好。
没有去什么特别的地方，也没做什么值得记住的大事。但回来时袋子沉了，腿有些暖，星极就在他怀里，他也不急着换个位置。
她摸了摸他的手背。
“外套要不要先脱掉？”
博士终于松开一点。
“要。”
星极转过身，替他把拉链拉下来。他自己脱掉外套，挂好，回来又看着她。
她抬起手，任他帮自己脱下。
袖口有些窄，她的手卡了一下。博士托着她的手腕，将袖子往外翻了翻，才顺利抽出来。
星极低头整理衣服里面卷起的边，博士的手仍然握着她的手腕。
她抬眼看他。
“怎么还不松？”
“刚才在外面没牵够。”
她愣了半秒，随即笑起来，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。
“那先去坐。”
晚饭是博士煮的。
水烧开之前，他在厨房里找了一会儿面条。星极坐在餐桌边，看着他打开上面的柜子，又关上，忍了一下，还是告诉他：“旁边那个。”
他找到以后，将面条拿出来，朝她晃了晃。
星极托着下巴，笑着看他。
她原本打算进去帮忙，椅子已经往后挪了一点，博士听到声音，便转过头。
“你坐着就行。”
“我可以洗菜。”
“洗好了。”
他把沥水篮举起来给她看。
星极看见几片青菜整齐地放在里面，又坐回去。
厨房并不大。博士站在灶台前，她从餐桌这边就能看清他的动作。他把青菜放进锅里时，手腕抬得有点高，热水溅到旁边，便拿布擦了一下。等鸡蛋煎好，又小心地将边缘铲起来，动作比平时慢，像在避免把它弄破。
她很少这样坐着看别人忙。
起初手边空着，多少有些不习惯。她拿起手机，屏幕亮了，又没什么特别想看的，便将它放下。桌面上落着一根从购物袋里掉出来的细线，她伸手捻起来，丢到垃圾桶里，做完这点小事，再坐回来。
博士听见椅子响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星极正好也在看他。
两个人对视，他问：“是不是快饿了？”
“还好。”
“马上。”
“我没催你。”
她答完，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，便换了个姿势，胳膊叠在桌上，把下巴轻轻放上去。
博士转回去，嘴角仍然弯着。
面煮好以后，他把两只碗端出来。星极起身拿筷子，经过他身边时，手在他腰侧轻轻搭了一下。博士侧身让她过去，低头时，两个人离得很近。
她趁着这个距离，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
很轻的一下。
博士停住。
星极已经拿着筷子坐好了，低头看自己碗里的鸡蛋。
“这个煎得挺好。”
他把碗放下，拉开椅子坐到她旁边。
“只有鸡蛋？”
星极抬头，嘴角带着笑。
“面也很好。”
博士看了她两秒，伸手碰了碰她的膝盖，像是接受了这个回答。
热汤让人的胃慢慢暖起来。星极吃到一半，将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。博士看见，拿起桌上的发圈递给她。
她接过，三两下把头发扎好，又继续吃。
他们聊了几句刚才路上的事，聊到那只守着便利店门的狗，星极又笑了。博士说起它看到主人时突然竖起来的耳朵，她便学了一下那种抬头的动作。
学完自己先觉得不好意思，低头去喝汤。
博士没说话，笑着看了她很久。
她伸脚碰了碰他的拖鞋。
“吃你的。”
晚饭后，天慢慢黑下来。
星极洗完澡出来，肩上搭着毛巾，头发还在往下滴水。她走到沙发旁，正准备坐下擦头发，博士已经把吹风机拿出来。
“过来。”
她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，便走过去，在椅子上坐下。
博士将毛巾往她肩膀上铺好，手指穿过湿发，把缠在一起的几缕轻轻分开。吹风机开的是低档，温热的风从头顶慢慢扫下来。
星极起初坐得很直，过了一会儿，肩膀便松了。
他吹得不快，有时会停下来，用手摸一摸发根。她觉得他的指腹贴在头皮上有点痒，便缩了缩脖子。
博士立即把吹风机拿远。
“烫？”
“没有，有点痒。”
他笑了，换了个位置，先吹发尾。
声音有些大，两个人都没说话。星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拇指在毛巾边缘来回拨动。博士的手偶尔碰到她耳朵，她便微微侧头，让他更方便些。
最后吹风机停下来，房间里一下安静了。
博士用手指替她顺了顺头发，确认后面也干了，才低声说：“好了。”
星极没有马上站起来。
她将头往后仰了一点，正好看见他。
博士低头，两个人的视线倒着碰在一起。
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。他刚洗过澡，脸颊上还留着温热，指腹擦过去时，他顺势握住她的手，贴在嘴边亲了一下。
星极笑了。
她站起来，转过身，将毛巾搭到椅背上，随后伸手抱住他的腰。
博士手里还拿着吹风机，便先把它放到桌上，才回抱她。
这次她抱得比之前紧一点。
他低头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怎么。”
她的声音隔着他的衣服，有一点闷。
博士没再问，只把手放在她背上，慢慢抚了两下。
星极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，觉得刚吹干的头发暖，脸贴着的地方也暖。她原本想说一句什么，想了想，又觉得这样站着就已经很舒服，没必要急着开口。
博士也没有催她松手。
睡前，他们把那部电影重新找出来。
进度条停在下午的位置，屏幕里的主角正站在门口，举着手要敲门。
星极盯着看了几秒。
“这段是不是看过？”
博士想了想：“可能看过开头。”
她把进度往回拉了一点。
两个人这次坐得没那么规矩。星极靠着床头，博士斜靠在她旁边，手里拿着一袋下午买的饼干。
她吃了一块，觉得有点干，便伸手去拿水。博士先一步把杯子递过来，等她喝完，再接回去放好。
电影放了不到半小时，饼干已经吃掉一小半。
星极将袋口折起来，夹好，放到床头柜另一侧。
“再吃就要重新刷牙。”
博士看了看那袋饼干，没有争取。
她转头看他，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他抬起眼：“笑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
博士伸手把她拉过来一点。她本来靠得很稳，被他一拉，头发便落到脸侧，遮住了一只眼睛。
他替她拨开，看着她近在眼前的脸，忽然又忘了自己刚才想问什么。
星极察觉到他的停顿，也安静下来。
他亲她的时候很慢。先碰了一下，离开一点，再贴回来。她的手搭在他肩上，开始还轻轻撑着，后来便放松了，指尖无意识地捏住他的衣服。
屏幕里的对白还在继续。
博士伸手摸到遥控器，将声音关小。星极听到变化，唇边露出一点笑，额头抵着他的额头。
“电影还看吗？”
“看。”
他答完，却没有立即松开她。
她也没有动，只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。
过了一会儿，两个人才重新靠好。星极把被子拉到腿上，博士的手在下面找到她，掌心贴着掌心，没再松开。
关灯时，比他们平时睡觉稍晚一点。
星极把床头杯子放稳，确认手机已经充上电，便掀开被子躺下来。
博士往旁边挪了挪。
她发现床单有一角卷在他腿下，伸手去抻。他便配合地抬起腿，等她拉平以后，她顺手拍了一下他的膝盖。
他这才放下来。
黑暗里，动作都变得慢了一点。
星极侧过身，伸手摸到他的胳膊。博士把她的手握住，拉到自己身前，又往她这边靠了靠。
两个人之间最后的一点空隙也没了。
她的脚碰到他的，有些凉。他便把自己的脚挪过去，让她贴着。
星极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“今天好像睡了很多。”
“是很多。”
“晚上会不会睡不着？”
博士认真听了一会儿她的声音。已经比刚才低了，尾音也慢。
“应该不会。”
她在黑暗里笑了，笑完又安静下来。
博士以为她快睡着了，便也闭上眼。过了片刻，却感觉她的手指在自己掌心动了一下。
“我刚才想起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下午那只狗。”
他睁开眼，虽然什么也看不清，仍然转头朝着她。
“它怎么了？”
“你说它看起来很有事做。”
“嗯。”
星极的声音里含着一点笑意。
“它等主人出来的时候，跟你在厨房等面包很像。”
博士愣了一下。
“我没有那么着急。”
“你一直看。”
“怕烤过头。”
“我没说你为什么看。”
她说完，把脸往他肩上藏了藏。博士感觉到她在笑，便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脑，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。
笑声很轻，慢慢停下来以后，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。
星极的手还在他掌心里。她原本只是让他握着，后来手指弯了一点，也将他的手握住。
博士等她重新躺舒服，才轻声问：“今天无不无聊？”
她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听见她动了一下，随后额头轻轻贴过来。
“我中午醒过一次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不知道。电影还在放，你睡着了。”
博士有些意外：“我也睡着了？”
“嗯。”
星极想起那时候他松松地握着自己的手，头靠在沙发背上，嘴唇微微张开。她看了一会儿，想把手抽出来，又没舍得动，只重新闭上了眼睛。
“我本来想起来喝水，”她轻声说，“后来觉得，等一会儿也行。”
博士在黑暗里摸了摸她的脸。
她把脸贴进他掌心，声音更低了一点。
“后来就又睡着了。”
他没再问无不无聊。
星极也没继续解释。
博士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，手臂收拢，将她抱得更舒服些。
过了很久，她已经快睡着时，他才又低低开口。
“明天家里还有酸奶。”
星极闭着眼，嘴角轻轻弯起来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也有面包。”
“嗯。”
他还想说什么，她的手却从被子里伸出来，摸到他胸前，轻轻拍了两下。
“明天再说。”
博士安静了。
她将手收回去，重新放进他掌心，过了一会儿，又很小声地补了一句：
“起床以后再说。”
他笑着应了声好。
窗外有一辆车慢慢开过，灯光从纱帘下扫进来，在天花板上停留了一瞬，又消失了。星极没有睁眼，只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，将有些悬空的肩膀放下来。
博士替她拉好被子。
这一次，她很快就睡着了。